湖北传媒网通讯(实习记者方洁、殷琴、杨林)《楚天都市报》记者胡成有一个他自己并不认可的外号:“获奖大户”。 《英山县"数字造假"系列报道》(与《农民日报》记者合作,刊载于2001年1月8日《农民日报》),获"中国新闻奖"二等奖;《郧西县"石头标语"劳民伤财》(刊载于2002年12月9日《湖北日报》),获"中国新闻奖"二等奖;《"造林"还是"造字"》(与湖北人民广播电台记者合作,于2002年12月9日播出),获得中国新闻奖一等奖;《汉川市政府办公室下达"喝酒任务"》( 刊载于2006年4月6日《楚天都市报》),获"中国新闻奖"二等奖。这4篇颇有社会影响的新闻记载了胡成从业路中的成就和艰辛。 胡成1986年从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后,进入原湖北日报社《江汉早报》。刚到新闻媒体写第一篇消息的时候,他笑称自己连"本报讯"3个字都不会写,“倒金字塔”和“五W”更不知道。 从一个"无知"的记者,到4次"中国新闻奖"的获得者,这背后有着怎样的故事?今天我们走近胡成,揭开谜底。 "在大学里,我和许多同学不同的是,我喜欢看经济和法律类的书,建立了基本的经济和法律概念,这对后来的一些报道很有帮助。 ——经济、法律与新闻有着怎样的联系? 作为中文系毕业的学生,胡成的新闻知识几乎一片空白,但这并不妨碍他经过磨练成为一名优秀的记者。胡成说:"我是中文系毕业的,虽然对新闻知识一无所知,但有一个好处,那就是对文字的把握有信心。" 他说,在大学时除了文学艺术类书籍之外,自他还喜欢看经济、法律类的书,尤其是这些经济体制改革、依法治国等基本概念对他以后的新闻工作有很大的帮助。 2003年,在全省推行农村税费改革,切实减轻农民负担之时,武穴市花桥镇却顶风违法违纪,以"计划生育罚款"等为名,向农民突击罚款140多万元。为了完成任务,村干部甚至不惜把此前的老"超生户"重新挑出来再罚一次,将罚款对象从几户扩大到十几户。 当时,胡成凭着自己掌握的法律常识感觉到,这种做法违反了我国的相关法律,于是他让同事到省计生委的政策法规处去了解情况,然而记者回来失望地告诉他:省计生委说这样是可以的,只要是按当时政策没有罚到位的,现在还可以追溯。但是,胡成冷静地判断说:"这不可能,如果那样,罚款不成了韭菜,长了又割,割了又长"接着,他们找到了一位行政法学专家,这位专家说,在我国的行政法中有一个基本原则:一事不得再罚。于是,一篇《花桥镇"罚款经济"真邪门》出炉,并获得"湖北新闻奖"一等奖。 正如胡成所说,他的作品大多是舆论监督类,在我们现在所处的经济法制社会中,许多事件都涉及到了经济、法律方面的问题。正是他在这些方面的学识,增强了他的新闻发现力、判断力。 “石头标语”早在新闻见报前多年就造好了,经过这个新闻现场的记者何止数十人。 ——胡成却别具慧眼,对它迅速做出判断。 2002年10月,胡成乘长途客车去与陕西毗邻的郧西县景阳乡进行采访。坐在摇摇晃晃的中巴车上,长途跋涉的胡成昏昏欲睡。从车窗望去,他猛然发现对面的山上,赫然出现巨大的一行字:“封禁治理”。 "这是什么东西啊?"胡成好奇地问身边的农民。 "这是我们抠的标语,搬石头上去做的,关于退耕还林、保护生态的。"旁边的老农说。 "那耗费的人力物力多吗? "多,太多了。 简单的问答后,胡成瞬间判断出这是一个重大新闻,并对同行的同事激动地说:"这可是一条大活鱼。 看到这条"活鱼"后,胡成在内心思考与挣扎着:郧西县是全省生态最恶劣的地方,植被稀少,以荒山出名。但是该地的政府却没有想怎样去恢复生态,改变贫困的面貌,而是考虑这些形象工程、面子工程。这是中国官场典型的形式主义。 在之后的3天里,胡成租了一辆小货车,翻山越岭,深入采访。当地乡镇干部发现后进行追踪,胡成迫不得已将小货车开到干枯的河沟里躲藏。后来,县委里的干部也对他来到郧西产生警惕,跟踪他说要"请客吃饭"……胡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将他们"甩掉"。经过深入的采访与调查,胡成一气呵成写出一篇发人深省的报道《郧西县"石头标语"劳民伤财》。在随后举行的全省经济工作会议上,当时的中央政治局委员、省委书记俞正声在会上拿着报纸,念了其中的文章段落,并愤慨地说:“这就是形式主义,这就是政绩工程,这就是浮躁作风,这就是劳民伤财”。 郧西县领导意识到自己的重大错误后,很想抹掉这些"污点",可是,那同样需要很多的人力物力。至今,“石头标语”作为中国当代官场形式主义的典型符号仍然刺目地悬在半山腰上,醒示我们的领导干部要求真务实,以民为本。 在经验积淀、理性思考的基础上,快速对新闻线索进行判断,是胡成做新闻的重要法宝。初见"石头标语"时的灵光一闪见证了一个记者勇气和智慧,因为这十余条巨大的“石头标语”是四五年前就已成为事实的,从它们脚上路过的记者何止数十人,因为种种原因他们都忽视了头上“两个半篮球场大”(最大的一个字)、“长达5公里”(最长的一幅标语)的巨大新闻。胡成说,他能在多年后捡到这么一个“大漏”,颇为得意。 "有些线索是拍脑袋而成的。"线索枯竭期间,胡成仍然有办法。 ——他怎么就能想到线索,写出佳作呢? 3年前,胡成从《湖北日报》群工部进入该集团的《楚天都市报》读者部。读者部的主要任务是搜集线索,并迅速传递给机动部等部门。虽然“近水楼台先得月”,但胡成为了不影响部门之间的关系,他从不从读者部的热线库中寻找线索。 处于线索枯竭之时,胡成也抓耳挠腮,甚至以"拍脑袋"的方式思考选题:清明节即将到来,可以采访见义勇为牺牲者的家属及其受益者"感恩" 的温情报道。 当时,有同事对这个采访提出异议:如果他们不思感恩,人情冷漠,这样负面的新闻怎么报道呢?胡成却桌子一拍:如果真是那样,那才叫"震撼"! 当胡成到武汉市见义勇为基金会采访时,工作人员却说:"你会失望的,这个社会人情冷漠啊"。 胡成随机抽选了5起见义勇为事件中的牺牲者家属及其受益人。采访的结果让他大吃一惊:这些牺牲者都在身后获得了各种荣誉,其家属也受到政府的许多优待,但其中有4起事件中的受益人却表现得迟钝、冷漠甚至是冷酷。 《涌泉之恩 何以相报》的调查报道出台以后,在社会上引起了强烈反响,中宣部和省委宣传部门都下文,要求组织有关感恩题材的报道,要在全社会弘扬传统的感恩精神。胡成总结道:"'拍脑袋'必须建立在对现实社会的一种基本认识、判断和逻辑推理的基础之上,不是无源之不、无本之木"。 胡成喜欢一个笑话。警察审问一个小偷:"你知道你犯的什么罪吗?"小偷辩解道:"拣了一根绳子"。"绳子那头是什么?""“是一头牛。 ——有人牵出的是一根绳子,而他却能发现一头牛。 胡成说,一个优秀的记者最初看到的也许是一条绳子,顺着绳子摸索,可能牵出一头牛。 2003年8月,胡成去做一个神农架保护区内有人乱开矿的报道,他们无意间发现了一个现象:神农架林区大九湖为高山湿地,具有很强的生态意义,居然有人把水放干,招商引资种蔬菜,对湿地产生极大的破坏。他们还了解到,神农架林区的一位主要领导是从长阳县过来的,长阳县火烧坪的“高山蔬菜”在全国是很有名,是湖北省“高山贫困地区脱贫致富”的一面红旗,正是这个领导将“火烧坪模式”引进到神农架的。 胡成决定将神农架的大九湖和长阳的火烧坪结合起来进行调查,并对“火烧坪经济模式”提出全面的质疑。同时,他还为自己及时"充电",借了六七本关于生态环境、可持续发展的书籍,如饥似渴地学习。 做了很多技术性的积累后,他再次来到大九湖和火烧坪进行采访。尤其是在火烧坪,他采取了"巧妙"的正面采访方式与当地官员进行交流。"你们怎么开发荒山脱贫致富的?怎么冲破当时的法律政策的束缚? 提起当年"改造山河"的壮举,被采访的官员兴奋得直搓手:"当时县林业局开着警车,用高音喇叭宣传《森林法》……但是当时领导批评了他们一通,说他们思想不解放……于是,我们就放开手脚开发高山,砍伐树木…… 《“火烧坪模式”--充满忧患的发展之路》的报道出来后,影响很大。中央政治局委员、省委书记俞正声进行批示:“我认为文中所提出的问题,应引起足够的重视”。现在,"急功近利"式的“火烧坪模式”基本上得到遏制,暗合了此后新一届党中央提出的科学发展观。 "做报道不要就事论事,而要具有思辨性的东西,要看到事件背后所隐含的实质。常常变换一个角度以后,我们会看到一个全新的景观。 ——同样的事件,他却表现出更多的深度。 胡成说自己在业务上的转折点是在《“当代愚公”能否卖水?》一文上,这是近10年前的事情。 陈运国,是丹江口市均县镇怀沟村的村民。这个村子十年九旱,陈运国决心穿山引水。他率领妻子和哑巴哥哥苦战120天,终于成功穿山。水是引过来了,但还需要蓄水池把水储存起来,而这个贫困山民却拿不出这修水池的五六万元。 当时,这件事已经被多次报道过,却有一位执着的通讯员连续4次寄来关于此事的稿子。胡成觉得这事既然报道过了,就不必再去"炒冷饭",所以他也没在意。一次,他到荆门采访时,便顺便来到丹江口。 这一看却让胡成发现了一个漏洞,"我当时觉得很奇怪,连大山都打穿了,在商品社会为什么陈运国会没钱来修水池?他完全可以想办法呀,比如向银行贷款,或者向乡邻借贷,号召乡民掺股。修好水池,再把水卖出去,既可以解决千百年来的干旱问题,同时还可以让自己发家致富。 胡成约了镇上一位水利工程师胡天生一同前往。当胡成把卖水的想法同胡工交流后,胡工完全赞同:"现在是商品社会,水利部也在强调水的商品化"。然而当他们把这个建议告诉了陈运国,却遭到了拒绝:"半年前我在党旗下举过拳头,宣过誓言,我怎么能占别人的'便宜'呢?"陈运国不同意,胡成就去找村镇干部。但同样的,他们也认为“天上下雨地上流”,如果卖水,那不是让雷锋精神贬值了吗? 胡成颇为震惊,原来大山里的农民、乡村干部的思想都是如此的封闭。 胡成回省城后去了省水利厅、组织部,他们明确告诉他,水的商品化是一个大的趋势,共产党员不是苦行僧,要带头致富,勤劳致富。 一篇《"当代愚公"能否卖水》发表后,丹江口市委书记亲自上山去动员,终于,陈运国"卖水"成功了。 "作为一个记者,很重要的就是开拓思路。千百年来,这样的愚公很多,建桥修路的愚公、打井挖塘的愚公、绿化荒山的愚公…… 这是个永恒而陈旧的主题,当然值得我们永远写下去,但如果只是简单的重复,味道就少了些。如果我们变换一个角度,表现一个大山里的农民、干部在商品经济条件下的困惑,这就有了思想深度,有了现实意义。"胡成说,一个优秀的记者,不仅要“胯子勤”,更要脑子勤。 除了公开见报的新闻稿,胡成有许多的稿件以内参的形式来发,他说:"千万不要忽视内参的力量,很重要。"胡成所写的关于三农问题、三峡移民等社会问题的内参,还受到当时的朱镕基、温家宝等中央领导的批示,对于问题的解决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。 胡成多次获得中国新闻奖,但他却说:“有时获奖并不意味着什么。” ——他是什么样的“获奖观”呢? 近年来,胡成的口袋中的确收获了不少中国新闻奖,这除了运气之外,必定还有些什么。 他说,他采访也会遇到许多困难,怎么战胜自己,这需要勇气和技巧。2007年新近获奖的报道是《汉川市政府办公室下达"喝酒任务"》,在他之前已经有两家媒体尝试去调查,但在采访方法上出现了问题而告失败。胡成汲取他们的教训,用他的话说是“略施小计”便取得一手材料。2005年,他在巴东县发现了建国以来我省最大的种植鸦片案,他去巴东高山采访之时,踏着泥泞的山路攀登,半路中他累得抽筋,他感叹说:“老了,不服不行啊”。 虽然感叹“廉颇老矣”,胡成却说自己还有创造的激情,而这种激情来自于他的责任感。“夸张一点说,我是一个有新闻理想的人,低一点说我是良心未泯,客观地说我是有责任感。”胡成说:"我不敢自称有使命感,我不想对不起这3个字,但我身边确有这种记者,那是一种敢于担当道义、为民请命的使命感,他们所表现出来的崇高让我汗颜。” 胡成很低调:“其实我做的都是尽自己的本分,同一个弹棉花的不做黑心棉、一个养猪的不用瘦肉精、做餐馆的不用地沟油是一样的,应该说是一种最基本的职业操守,过高的估价都是不真实的。” 或许正是这种责任感使得胡成有了朴实的文风。“新闻报道就是要实事就是,我的文章里每一个字都有落脚点。”他所开办的栏目《胡成调查》,也一直秉承这样一句话:“直面问题,揭示真相。” 关于4次获得中国新闻奖,胡成显得很淡然,他甚至笑称关于“汉川市政府下达喝酒任务”的报道是“撞大运”,是“捡”来的。“第一次获奖的时候我很高兴,我想借此证明自己的实力。但慢慢的我越来越淡然了,市场不相信获奖,新闻是否优秀,关键在于对于社会的文明进步是否有推动力。” 他说:“获奖并不意味着什么,有两种现象值得关注,一是许多优秀记者采写的能让历史记取的新闻没能获奖;二是许多获奖的新闻没人记得它们曾经发表过。所以,简单地用获奖来权衡新闻是否优秀是没有太多的说服力的。目前的中国新闻奖类似于20年前的科技类奖项,也许就是一个展品,也许仅对于评职称有用,不一定经受过市场的检验,不一定会产生生产力。事实上,诸如《南方都市报》这些受人尊敬的媒体,并不看重中国新闻奖,他们更看重的是‘南都年度新闻大奖’,后者能更多地体现他们独有的价值观。” (作者为华中科技大学新闻传播系学生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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